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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

发布时间: 2019-07-08 02:28:45

自那以后,菲利普天天都跟她见面。他开始上那家点心店吃午饭,但是米尔德丽德不让他这么做,说这样会引得店里的姑娘们说闲话的,因此他只好满足于在那儿用茶点。不过他总是守在点心店附近等她下班,陪她走到车站。每个星期,他们都要一起出去吃上一两次饭。他还送给她一些金镯儿、手套、手帕之类的小礼品。眼下他开销很大,完全超出了他所能负担的程度,但他也没有法子,因为米尔德丽德只有在礼物到手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温情。她知道每样东西的价钱,而她表示谢意的热烈程度,完全根据礼物价值的大小而定。菲利普对此倒并不在意。当米尔德丽德主动亲吻他的时候,他高兴非凡,根本顾不上考虑究竟自己凭借什么手段才获得这种热情的表示。他发觉米尔德丽德星期天在家感到无聊,于是星期天上午,他就跑到赫恩山去,在马路尽头跟她相见,随后陪她去教堂做礼拜。

“我一直想去教堂看看。”她说,“那儿看上去相当气派,是吗?”

接着她回家去吃午饭,菲利普在一家旅馆里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他们又去布罗克韦尔公园散步。彼此没什么好多说的,菲利普十分害怕她感到厌烦(她动不动就感到厌烦),只好绞尽脑汁,寻找话题。菲利普知道,像这样的散步,不会带给双方任何的乐趣,但他实在舍不得离开她,就尽量延长散步的时间,直到她走累了,发上一通脾气收场。菲利普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生来并不懂得什么爱情,她冷若冰霜,可他偏想从她那儿得到爱情。他无权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可又不由自主地要强求于她。由于他们彼此比以前更加亲近,他觉得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控制自己的脾气,经常发怒,禁不住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他们俩时常争吵,她就在一段时间里不跟他讲话,结果总是他屈服顺从,奴颜婢膝地求情告饶。菲利普为自己如此丧失尊严而暗自气恼。要是他看到米尔德丽德在店堂里跟别的男人说话,顿时便会妒火中烧,而他一有了妒意,似乎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会故意辱骂她一顿,走出店堂。到了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时而怒气冲天,时而悔恨不已。第二天,他又会到店里去求她宽恕。

“别生我的气吧,”他说,“我实在太喜欢你了,所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总有一天,你会闹得无法收拾的。”她回答说。

菲利普非常希望到她家去走动一下,这样在与她上班时所偶尔结识的那些人相比时,他就能因为这层比较亲近的关系而占据上风了。可是米尔德丽德不愿意让他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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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妈会觉得很怪。”她说。

菲利普疑心她的拒绝只是因为不想让他见到她的姨妈。米尔德丽德一直把她姨妈说成是个有身份的寡妇,丈夫生前是个专业人士(这就是她用来表示“身份高贵”的说法),而她心神不安地意识到,那位善良的妇人很难称得上是“身份高贵”的人。菲利普猜想,她实际上只是个小商人的遗孀罢了。他知道米尔德丽德相当势利。他想向她表明,无论她的姨妈出身多么平凡,他都不在乎,可他想不出采用什么手段把这种意思说明。

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又非常激烈地吵了起来。她告诉菲利普,有个男人想请她一块儿去看戏。菲利普马上脸色发白,面孔铁板,神色严峻。

“你不会去吧?”他说。

“为什么不去?他可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人。”

“不管你喜欢去哪儿,我都可以带你去。”

“可这不是一回事。我不能老是跟着你四处走动。再说,他让我自己定个日子,我只出去一个晚上,只要不是跟你一起外出的日子就行了嘛。这又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要是你还知道点儿体面,要是你还有点儿感激之情,那你做梦也不会想去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感激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指的是你送给我的那些东西,那你完全可以拿回去。我不想要那些玩意儿。”

她说话的腔调就像泼妇骂街似的,不过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也不是头一次了。

“老是跟着你四处走动,实在没多大乐趣。你总是反复地问我说:‘你爱我吗?你爱我吗?’简直叫我都感到腻烦了。”

(菲利普知道自己一再问她这个问题实在愚蠢得很,但又不由自主地要问。

“哦,我确实喜欢你。”她总是这么回答。

“就这么完了?我可是真心诚意地爱着你。”

“我不是那种人,不会说上一大套。”

“但愿你能知道,就那么一个词儿,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幸福!”

“唉,我还是那句老话:我就是这副样子,哪个人要是跟我交往,就得接受。如果不合他们的心意,也只好忍受一下。”

有时候,她表达得更加清楚明白。当菲利普问到那个问题时,她回答说:

“哦,别又这样问个不停了。”

于是菲利普绷着脸,一声不响,心里对她十分憎恨。)

这会儿,菲利普说:

“哦,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我真不明白干吗你还要屈尊跟我一起出来呢?”

“我才不想出来呢,这一点你完全清楚,是你硬把我拖出来的。”

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菲利普的自尊心,他狂怒地回答说:

“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脾气,只配在无人约你出去的时候请你吃饭看戏,一旦来了个什么人,就只能滚到一边去。得了吧,我讨厌这样被人利用。”

“我可不愿有哪个人用这种口气来跟我说话。我要让你瞧瞧,我是多么想吃你的这顿该死的晚饭!”

她站起身来,穿上外套,飞快地走出餐馆。菲利普仍旧坐在那儿,他打定了主意待着不动。可是十分钟后,他跳上一辆出租马车,又去追赶她了。他推测她会搭公共汽车去维多利亚车站,所以他们大约会同时到达那儿。他看见她站在月台上,就避开她的视线,跟她搭上同一班火车去赫恩山。他打算等到她踏上回家的路,再跟她说话,那会儿她就不能避开他了。

米尔德丽德刚从灯光明亮、车马喧嚣的大街上转出来,他就赶上了她。

“米尔德丽德。”他喊道。

她继续朝前走去,既不看他一眼,也不回答他一声。菲利普又叫了她一声,她才站住脚,转脸望着菲利普。

“你想干什么?我看见你在维多利亚车站荡来荡去。你干吗老缠着我不放?”

“我非常抱歉。让咱们和解好吗?”

“不。我讨厌你的坏脾气和醋劲儿。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也永远不会喜欢你。我再也不想跟你有什么来往了。”

她又匆匆朝前走去,菲利普只好快步赶上。

“你根本就不体谅我,”他说,“要是你没有关心的对象,那你当然可以整天兴高采烈,和和气气。可是一旦你也像我这样陷入了情网,就很难这样了。怜悯我一下吧。你不喜欢我,我并不在乎。毕竟你也没有办法。只要你能让我爱你就行了。”

她不肯开口,继续朝前走去。眼看再走上几百码就到她家门口了,菲利普感到苦恼不堪。他放下了身份,语无伦次地倾诉心中的爱和悔恨。

“只要你能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今后绝不再让你诉苦抱怨。你愿意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如果你什么时候有空,愿意陪我一会儿,那我就再高兴也不过了。”

她又停下脚步,因为他们已经来到街角,平时他们总在这儿分手。

“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不要你走到我的家门口。”

“我可不走,除非你说你原谅我了。”

“这一切都让我厌烦透了。”

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可以说上几句让她感动的话,不过要把这些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几乎感到恶心。

“世道真是残酷,我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你不知道跛脚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当然不喜欢我。我也不指望你会喜欢我。”

“菲利普,我没有那个意思,”她赶紧回答说,声音里突然流露出几分怜悯,“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菲利普如今开始演起戏来。他的嗓音低微、嘶哑。

“哦,我可感觉到了呢。”他说。

米尔德丽德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向你担保:这一点从来对我没有什么影响。除了最初的一两天,我就再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沉默不语,摆出一副忧郁悲哀的神气,他要让米尔德丽德觉得,他完全被内心涌起的情感击垮了。

“菲利普,你知道我十分喜欢你。只是有时候你太叫人受不了。让咱们和解吧。”

她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前去,菲利普宽慰地舒了口气,吻了她一下。

“现在你又高兴了吧?”她问道。

“高兴极了。”

她向他道了晚安,然后沿着马路匆匆朝前走去。第二天,他送给她一个小巧的怀表,表链上系有一枚胸针,可以别在衣服上。她一直渴望得到这件礼物。

可是三四天以后,米尔德丽德给他上茶点时对他说: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对我做出的保证吗?你说话是算数的,是吗?”

“是的。”

他完全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因此对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已有了思想准备。

“因为今天晚上,我要跟上次向你提到过的那位先生出去一次。”

“好吧。希望你能玩得畅快。”

“你不介意,是吗?”

如今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我不喜欢这样,”他微笑着说,“不过,现在我会尽量约束自己,不再乱发脾气了。”

她对这次外出游玩相当兴奋,欣然开始谈了起来。菲利普暗自纳闷,不知她这么做,究竟是有意让他心里难受呢,还是仅仅因为她麻木不仁。他习惯于想到她愚昧无知,以此来为她的冷酷无情开脱。她头脑迟钝,竟然没察觉自己伤了他的心。

“跟一个既无想象力又无幽默感的姑娘谈情说爱,实在没有多大的乐趣。”他一边听一边这么想。

可是,也正由于她生来缺少这两种禀性,菲利普才不怎么怪她。他觉得要不是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永远不会原谅她给自己带来的痛苦。

“他已在蒂沃利戏院订了座,”她说,“他让我挑选,我就选了那家戏院。我们先要上皇家餐厅吃晚饭。他说那是全伦敦最豪华的一家馆子。”

“他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流绅士。”菲利普心里暗想,但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菲利普也去了蒂沃利戏院,看到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同伴坐在正厅前座的第二排。那是个脸上光溜溜的小伙子,头发油光光的,打扮得十分整洁漂亮,看上去像个旅行推销员。米尔德丽德戴了一顶黑色阔边帽,上面插着几根鸵鸟羽毛,这种帽子对她倒挺合适的。她听着那个请她看戏的人说话,脸上挂着菲利普所熟悉的那种文静的微笑。她一向缺乏轻松活泼的表情。只有那种粗俗露骨的闹剧,才引得她哈哈大笑。不过,菲利普看得出来,眼下她兴致勃勃,听得津津有味。他不无苦涩地暗自寻思,她跟那个穿着奢华、心情愉快的同伴倒是天生的一对。米尔德丽德生来不够活跃,十分欣赏那些吵吵嚷嚷的人。菲利普虽然很喜爱跟别人探讨问题,但并不擅长聊天。他的一些朋友,例如劳森,不费什么劲儿就能说笑逗乐,这种本领总叫他钦佩不已。他往往感到自卑,因而显得腼腆和狼狈。凡是叫他感兴趣的事,米尔德丽德却觉得厌烦无聊。她期望听到男人谈论足球和赛马,而菲利普对这两者一窍不通。他不知道那些说了就能叫她发笑的时髦话。

菲利普素来迷信印刷品,如今为了给自己的言谈增添一点情趣,便勤奋用功地看起《体育时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