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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

发布时间: 2019-07-08 02:36:49

第二天,菲利普心情很好。他非常不希望由于自己在米尔德丽德身边待得太久而使她感到厌烦。因此,他想好了不到吃饭时间不去找她。他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打扮好了,于是就拿她这次罕见的准时赴约和她打趣。她身上穿着他送的新连衣裙。他对这条连衣裙评论了一番,表示看起来相当漂亮。

“还得送回去改一下,”米尔德丽德说,“裙子缝得不好。”

“如果你想把它带到巴黎去的话,那就得叫裁缝抓紧一点。”

“会来得及改好的。”

“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咱们坐十一点钟的火车去,好吗?”

“随你的便。”

菲利普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完全守在米尔德丽德的身旁,他用贪婪而又爱慕的目光盯着她。他为自己的恋情而微微发笑。

“我不知道看中了你哪一点。”他笑吟吟地说。

“说得好。”她回答说。

米尔德丽德的身体瘦得几乎一眼就能看到骨头架子。她的胸脯就像男孩的胸脯一样扁平,嘴巴由于双唇狭窄、苍白而显得难看。她的皮肤呈现出淡绿的颜色。

“咱们出门在外,我就给你服用大量的布洛氏药丸[1],”菲利普笑着说,“让你回来的时候变得胖胖的,脸色红润。”

[1] 布洛氏药丸,法国医生皮埃尔·布洛(1774—1858)发明的一种低铁补血药丸,适用于医治贫血患者。

“我可不想发胖。”她说。

她并没有提起格里菲思,菲利普信心十足,觉得自己可以支配她,于是不久在吃饭的时候,他有些不怀好意地说:

“看来昨天晚上,你跟哈利着实调了一阵情?”

“我告诉过你说我爱上他了嘛。”她笑哈哈地说。

“我很高兴地知道他并没有爱上你。”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他。”

米尔德丽德犹豫了一会儿,望着菲利普,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你愿意看一下他今天早上给我的信吗?”

米尔德丽德递给他一个信封,菲利普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格里菲思那粗大、清晰的笔迹。这封信共有八页,写得很好,口气坦率,相当动人,正是出于一个惯于向女人求爱的男人的手笔。他告诉米尔德丽德说他狂热地爱着她,他一见到米尔德丽德就陷入了情网;他并不想这样,因为他知道菲利普非常喜欢她,但是他身不由己。菲利普是那么一个可爱的人儿,他为自己感到万分羞愧,但这并不是他的过错,他只是把持不住了。他对米尔德丽德说了不少悦耳动听的恭维话。最后,他感谢米尔德丽德答应第二天跟他一起吃午饭,并说他十分迫切地期待着跟她会面。菲利普注意到这封信是前一天晚上写的,格里菲思一定是在跟菲利普分手以后写的,而且是在菲利普以为他已安歇的时候,不辞辛劳地跑出去把信寄出。

看信的那一刻,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直感到厌恶。但表面上却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他面带笑容、镇定自若地把信交还给米尔德丽德。

“那顿午饭吃得畅快吗?”

“十分畅快。”她断然说道。

菲利普感到自己的两只手不住地颤抖,于是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你可不要太拿格里菲思当真,要知道,他只是个轻浮浪荡的人。”

米尔德丽德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

“我也是身不由己,”她说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啦。”

“这事可叫我有点儿难堪,是不是?”菲利普说。

她飞快地瞅了他一眼。

“我得说,你对这件事的态度倒相当镇静。”

“你想叫我怎么办呢?你想叫我一把一把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吗?”

“我原先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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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早该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太傻气了,介绍你们俩相见。他哪一方面都比我强,这一点我很清楚。他为人欢快得多,相貌又很俊美,也更为有趣,他会讲些叫你感兴趣的事儿。”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聪明,那我也没法子。但是老实告诉你,我也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愚蠢,压根儿没到那种地步。我的年轻的朋友,你对我也有点太傲慢了吧。”

“你想跟我吵架吗?”他温和地问道。

“不,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好像我什么也不懂似的。”

“对不起,我并不打算得罪你,只是想心平气和地把话彻底地说说清楚。尽力设法不要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看到你被他吸引住了,在我看来,这是很自然的。唯一真正叫我伤心的是,他竟然会怂恿你这么干。他知道我爱你爱得要命。他对我说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可是五分钟之后又写了那么一封信,这种做法在我看来也太不光彩了。”

“要是你以为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就会让我不那么喜欢他,那你就搞错了。”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使米尔德丽德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想说得冷静一些,慎重一些,但是他心绪纷乱,一下子还无法理清思路。

“为了一种你知道不会长久的痴情而牺牲一切,那是不值得的。说到底,不管是哪个人,他都没有爱得超过十天,而你生性比较冷淡。那种事不会给你带来多大好处。”

“那是你的想法。”

米尔德丽德这种爱唱反调的语气倒使得他更难处理了。

“你爱上了他,那也是身不由己。我只有尽力忍受这种痛苦。你我两人一向处得不错,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不礼貌的举动,是吧?你并没有爱上我,这一点我向来清楚,不过你还是喜欢我的。咱们到了巴黎,你就会忘掉格里菲思。只要你下决心忘掉他,就会发觉这样做并不难。你也该为我做点儿什么,我也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

米尔德丽德一声不响,他们继续吃饭。沉默的气氛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菲利普开始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米尔德丽德心不在焉,他装作没有看见。米尔德丽德对他说的话只是敷衍几句,却不主动开口。最后,她突然打断菲利普的话,说:

“菲利普,星期六我恐怕不能走了,医生说我不该这么做。”

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嘴上还是说:

“那么,你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呢?”

她瞥了菲利普一眼,发觉他的脸色苍白,神情严厉,于是紧张不安地把目光移向别处。这会儿,她有点害怕菲利普。

“我还是告诉你吧,把这件事了结掉。我根本不能跟你一块儿去。”

“我料到你有这样的意思。可是,如今改变主意已经太迟了。车票已经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你说过如果我不想到巴黎去,就不勉强我去,而现在我不想去。”

“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再让自己受到耍弄了。你一定得去。”

“菲利普,作为一个朋友,我很喜欢你。可是,旁的我连想都不愿去想。我不是以那种方式喜欢你。我不能,菲利普。”

“一个星期前你还是愿意去的嘛。”

“那时候情况不同。”

“你还没有遇到格里菲思,是吗?”

“你自己说过要是我爱上了格里菲思,那也是身不由己。”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两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盘子。菲利普气得脸色发白。他真想用捏紧的拳头揍她的脸,脑子里想象出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附近的一张餐桌旁坐着两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他们不时朝米尔德丽德瞅上一眼。他暗自纳闷,不知他们是否羡慕他跟一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吃饭,说不定他们正想取代他的位置。最后还是米尔德丽德打破了沉默。

“咱们一块儿出去有什么好处呢?我仍然会始终想着他。这样也不会给你带来多少乐趣。”

“那是我的事。”他回答说。

米尔德丽德细细琢磨了他那含蓄的回答,不禁脸色绯红。

“但是这也太卑鄙了。”

“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以为你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流绅士呢。”

“你错了。”

他的回答叫他感到十分开心,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

“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别笑啦!”她大声嚷道,“菲利普,我不能陪你去。实在对不起。我知道我一向待你不好,但是一个人总不能强迫自己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儿。”

“你困顿的时候,什么都是我给你张罗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生孩子之前的生活费用都是我付的。你看医生以及其他一切费用也都是我付的。你上布赖顿去的旅费也是我提供的。眼下我还在为你付孩子的寄养费,给你买衣服,你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买的。”

“如果你是一个上流绅士,就不会把你为我做的一切在我面前抖搂出来。”

“哦,看在老天爷的面上,给我闭嘴吧!你以为我还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上流绅士吗?如果我是一个上流绅士,我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像你这样一个粗俗的荡妇身上了。你喜欢不喜欢我,我才不在乎呢。我被人像该死的傻瓜一样愚弄,心里实在厌烦透了。你星期六当然跟我一块儿去巴黎,否则你就要承担后果。”

她气得满脸通红,在回答菲利普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变得粗俗生硬,而平时她总是装得温文有礼的。

“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打一开始就不喜欢,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每次吻我,我都感到讨厌。现在不准你碰我一下,就是我挨饿,也不准你碰。”

菲利普试图把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咽下去,但喉咙的肌肉不听使唤。他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接着点了支烟。他浑身发抖,一言不发,等待着米尔德丽德起身,但是米尔德丽德却默默地坐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雪白的桌布。要是这时只有他们两人的话,他就会一把搂住米尔德丽德的身子,在她脸上狂吻;他想象着他用嘴唇紧紧贴住米尔德丽德的嘴唇时她仰起的纤长雪白的脖子。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个小时,最后菲利普觉得侍者开始好奇地盯着他们,便叫侍者前来结账。

“咱们走吧?”他口气平和地说。

米尔德丽德没有回答,但收拾好手提包和手套,穿上外套。

“你什么时候再跟格里菲思见面?”

“明天。”她冷淡地答道。

“你最好跟他商量一下。”

米尔德丽德无意识地打开手提包,看到包里的一张纸,就把它取了出来。

“这就是我穿的这件外套的账单。”她支支吾吾地说。

“那又怎么样呢?”

“我答应明天付钱的。”

“是吗?”

“这件衣服是你答应给我买的。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不愿意付钱了?”

“是这个意思。”

“那我去叫哈利付。”她说,一下子飞红了脸。

“他很乐意帮助你。眼下他还欠我七个英镑,上个星期,他把显微镜送进了当铺,因为他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唬我。我完全能够挣钱养活自己。”

“那再好也不过了。我可不打算再给你一个子儿。”

她又想起了星期六该付的房租和孩子的寄养费,但什么话也没说。他们俩走出餐馆,来到街上。菲利普问她说:

“要不要给你叫一辆马车?我想去散一会儿步。”

“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可今天下午还得付一笔账。”

“走回去也伤不了你的身体。要是明天想要见我,大约在用茶点的时候我在家。”

他向米尔德丽德脱帽致意,接着悠闲地朝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米尔德丽德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望着街上来往的车辆。他折了回来,笑着把一个硬币塞在米尔德丽德的手里。

“哦,两个先令,够你坐马车回家了。”

米尔德丽德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他便匆匆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