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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

发布时间: 2019-07-08 02:46:03

第二天是星期二。菲利普照例匆匆吃完早饭后,便赶去上九点钟的课。因此,他只有时间跟米尔德丽德说上几句话。黄昏时分,他回到住所,发现米尔德丽德正坐在窗旁,织补他的袜子。

“嗨,你好勤快呀,”菲利普笑着说,“你这一整天都干了些什么?”

“哦,我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下,然后带着孩子出去转悠了一会儿。”

她穿了一件旧的黑色衣衫,与她当初在点心店里干活时穿的制服一样。那件衣衫虽然破旧,但她穿在身上要比前一天穿的那件绸衣好看。孩子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睁着两只神秘的大眼睛望着菲利普。当菲利普在她身旁坐下来,开始抚弄她的光脚趾时,她突然发出一阵笑声。斜阳照到房间里,洒下柔和的光线。

“一回来看到屋里有人走动,真叫人感到愉快。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孩子,把房间点缀得无比美好。”

菲利普到医院药房里去了一趟,拿来一瓶布洛氏药丸,交给了米尔德丽德,并嘱咐她每顿饭后都必须服用。这种药她已经用惯了,因为自从十六岁起,她就断断续续地吃了不少。

“劳森肯定会喜欢你这泛出绿色的皮肤,”菲利普说,“他一定会说你这皮肤实在宜于入画。但是现在我十分注重实际,只有等你的皮肤变得像挤奶女工那样白里透红,我心里才会感到高兴。”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在用过简单的晚餐后,菲利普便在烟草袋里装满烟丝,然后戴上帽子。星期二他一般都要到比克街上的那家酒店去。自从米尔德丽德来到他这儿之后,转眼又是星期二了,他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向米尔德丽德明白无误地表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你要出去吗?”米尔德丽德问道。

“是的,每逢星期二,我就休息一个晚上。咱们明天见。晚安。”

菲利普总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去这家酒店。那个具有哲学头脑的股票经纪人麦卡利斯特是那儿的常客,世上任何一件事情,他都喜欢与人争长论短。海沃德在伦敦的时候也常到那儿去,虽然他跟麦卡利斯特两人彼此都讨厌对方,但出于习惯,每星期的这个晚上继续在这儿会面。麦卡利斯特认为海沃德是个可怜的家伙,对他的多愁善感加以嘲笑;他用挖苦的口气询问海沃德创作文学作品的情况,当海沃德含糊其辞地回答说不久将有杰作发表时,他总是报以轻蔑的微笑。两人经常争论得十分激烈,但是这儿的潘趣酒不错,他们都很喜欢。晚间的聚会临近结束时,他们通常都能弥合分歧,认为对方是顶呱呱的好人。这天晚上,菲利普发觉他们俩都在那儿,劳森也在场。随着在伦敦结识的人多了,劳森经常在外面吃饭,很少到这家酒店来。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显得关系十分融洽,因为麦卡利斯特在证券交易所为他们做了一笔很好的交易,海沃德和劳森各赚到五十英镑。这笔钱对劳森来说非同小可,因为他挣得不多,可花起钱来却大手大脚。劳森已达到肖像画家生涯的那个阶段,受到了评论家们的极大关注,同时还发现为数不少的贵妇人都愿意不花一个子儿让他画幅肖像(这样对他们双方都是做广告的好机会,同时也使那些贵妇人有了女艺术赞助人的气派)。可是,劳森很少能找到一个完全没有文化艺术修养的蠢汉肯出一大笔钱,让劳森给他的夫人画幅肖像。劳森仍然感到心满意足。

“这是我遇到的最妙的赚钱方法,”他嚷道,“我甚至连六便士的本钱都不必掏。”

“年轻人,你上星期二没上这儿来,可失去了机会。”麦卡利斯特对菲利普说。

“天哪,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呢?”菲利普接着说,“要是你知道一百英镑对我有多大的用处就好了。”

“哦,时间来不及了。人必须在现场才行。上星期二我听到一个好消息,便问他们两个家伙是否也想试一下。星期三上午我为他们买进了一千股,下午行情就涨了,于是我赶紧把股票卖掉。我为他们两人各赚了五十英镑,自己也赚了两三百英镑。”

菲利普感到非常眼红。近来他把最后一张抵押债券卖了,那是用他微薄的财产投资购买的抵押债券,如今只剩下六百英镑现款了。有时候,一想到往后的日子,他就感到惶恐不安。他还得维持两年的生活才能取得医生资格,然后他得设法在医院找个职位,这样一来,至少有三年的光景,他没法指望能赚到一个子儿。就是他厉行节约,到那时,手头顶多也只剩下一百英镑。万一他生病不能挣钱,或者什么时候找不到工作,这笔作为备用的钱款实在微乎其微。因此,一次幸运的赌博就会使他的情况完全改观。

“哦,嗯,不要紧,”麦卡利斯特说,“机会肯定很快就会有的。最近这几天,南非的股票很快又会出现行情暴涨,到时候我看看能帮你什么忙。”

麦卡利斯特当时正在南非矿山股票市场做事,常常给他们讲起一两年前股票行情暴涨时骤然发财的故事。

“好吧,下次可别把我忘了。”

他们坐在那儿,一直聊到将近午夜时分。菲利普住得最远,便先走了。如果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他就得步行,那样回到住所就会很迟。实际上,直到将近十二点半光景,他才回到家里。他走到楼上,惊讶地发觉米尔德丽德仍旧坐在他的扶手椅上。

“你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菲利普大声嚷道。

“我不倦。”

“不倦也该上床躺着,这样才可以得到休息。”

她并没有动弹。菲利普注意到晚饭后她又换上了那件黑色绸衣裙。

“我想我还是等着你,万一你需要什么东西。”

米尔德丽德望着他,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菲利普自己也拿不准是否明白她的用意。他只觉得有点儿困窘,但仍然装出一副快·活的、就事论事的样子。

“你这样真好,但也太淘气了。快给我睡觉去,否则明天早晨就爬不起来了。”

“我还不想上床睡觉。”

“胡说。”菲利普冷冷地说道。

米尔德丽德站起身来,脸色有点儿阴沉,走进她的卧室。当耳边传来她很响的锁门声时,菲利普露出了笑容。

以后的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米尔德丽德在新的环境中安顿了下来。菲利普吃完早饭匆匆离开后,她整个上午都可以做家务活。他们吃得十分简单。不过,为了购买他们需要的为数不多的那几样食品,她喜欢在街上花上很长时间。她懒得为自己的午饭做点什么,只煮一杯热可可,吃几片涂黄油的面包。接着,她用童车推着孩子出门闲逛,回来以后,便懒洋洋地打发下午剩余的时光。她十分疲劳,也只适合干这么少的活儿。菲利普把房租交由米尔德丽德去付,她借此机会,与菲利普那位神色严峻的女房东交上了朋友,而且不出一个星期,她居然能告诉菲利普一些左邻右舍的情况,她了解的情况比菲利普一年中所知道的还多。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米尔德丽德说,“真像个贵妇人。我告诉她说我们是夫妻。”

“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哎,我总得对她说点什么。我住在这儿,而又没有跟你结婚,那看来未免太可笑了。我不知道她对我会有什么看法。”

“我想她压根儿不相信你说的话。”

“她肯定相信,我敢打赌。我告诉她说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你知道,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我只好这么说——只是你的家里人不同意,因为你还是个学生,”——她把学生这个词说成书生——“因此,我们得瞒着不让别人知道,不过如今他们让步了,夏天,我们就要去跟他们住在一起。”

“你真是个编造荒诞故事的老手。”菲利普说。

看到米尔德丽德仍然喜欢撒谎,菲利普隐隐有些恼火。在过去的两年中,她一点也没有吸取教训。但是菲利普只是耸了耸肩膀。

“说到底,”菲利普暗自寻思道,“她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天气暖和,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伦敦南部地区的人们似乎都拥到了街上。周围有一种使得那些伦敦佬坐立不安的气氛,每当天气突然变化,总会促使伦敦佬走出家门来到户外。米尔德丽德收拾好饭桌后,便走到窗前,站在那儿。街上的喧闹声都传了进来,人们相互的呼唤声、来往车辆的嘈杂声、远处一架手摇风琴的乐曲声都送到他们俩的耳中。

“菲利普,我想今晚你一定得用功吧?”米尔德丽德问道,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

“我应该用功,但也不是非用功不可。嘿,你想要我干什么别的事吗?”

“我想出去转转。难道咱们就不能去坐在电车顶上兜一圈吗?”

“只要你愿意。”

“我这就去戴帽子。”她兴高采烈地说。

在这样的夜晚,要人们待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可以放心地把她留在家里。米尔德丽德说她以前晚上外出时,总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可从来没有醒过。米尔德丽德戴好帽子出来的时候兴致勃勃。她借此机会在脸上抹了点胭脂。菲利普还以为她是心情激动,苍白的脸蛋才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看到她像孩子那样高兴,菲利普颇为感动,暗暗责备自己待她过于严厉。来到户外时,她哈哈笑了起来。他们看到的第一辆电车是开往威斯敏斯特大桥的,他们跳了上去。菲利普抽着烟斗,两人一起注视着车窗外拥挤的街道。一家家商店开着,灯光明亮,人们正在采购第二天需要的东西。当电车驶过一家叫做坎特伯雷的歌舞杂耍剧场时,米尔德丽德喊了起来:

“哦,菲利普,咱们上那儿去吧,我好久都没上歌舞杂耍剧场了。”

“咱们可买不起正厅前座的票,这你是知道的。”

“哦,我不在乎,只要顶层楼座,我也就相当满意了。”

他们下了电车,往回走了一百码,才来到歌舞杂耍剧场的门口。他们花了十二便士买了两个极好的座位,座位在高处,但并不是顶层楼座。夜色实在太好了,人们都待在外面,因而剧场里有不少空座。米尔德丽德眼睛闪闪发亮,感到快·活极了。她身上有种纯朴的气质打动了菲利普的心。她对菲利普是个难解的谜。她身上某些东西仍然叫菲利普感到喜欢,菲利普认为她身上仍有不少好的地方。她从小没有受到良好的教养,生活艰辛;他为了许多她自己也无法可想的事情去责备她。如果他要求从她身上得到她无力给予的美德,那是他自己的过错。要是她生长在不同的环境中,完全可能成为一个娇艳动人的姑娘。她根本没有能力从事生存的斗争。这会儿,菲利普注视着她的侧影,只见她的嘴微微张着,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觉得她看上去异常纯洁。一股无法抗拒的怜悯之情涌上他的心头,他真心诚意地原谅她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剧场里烟雾缭绕,熏得菲利普的眼睛隐隐作痛,但是当他提议回家的时候,米尔德丽德却带着哀求的神色转过脸来,请求他陪她待到终场。菲利普微微一笑,同意了。米尔德丽德握住了菲利普的手,一直握到表演结束。他们随着观众的人流走出剧场,来到拥挤的大街上。这时候,米尔德丽德仍不想回家。他们顺着威斯敏斯特大桥路漫步朝前走去,一面望着周围的行人。

“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米尔德丽德说。

菲利普心情激动。他感谢命运的安排,因为他将一时的冲动变成了现实,把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孩子接到自己的住所。看到她快乐地表示出感激之情,他心里十分高兴。最后米尔德丽德累了,他们跳上一辆电车回家。那会儿时间已经很晚,当他们走下电车,转入他们住的那条街道时,四周空无一人。米尔德丽德悄悄挽起了菲利普的胳膊。

“这就跟从前的时光一样,菲尔。”她说。

以前她从来没有叫过他菲尔,只有格里菲思这样叫他,即便是现在,这个称呼仍然使他产生无可名状的痛苦。他记得当时他多么想一死了之。那会儿,他痛苦得那么厉害,确实颇为认真地考虑过自杀。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想起过去的自己,暗自好笑。如今,他对米尔德丽德只怀有极大的同情。他们回到住所,走进起居室之后,菲利普点亮了煤气灯。

“孩子好吗?”他口中问道。

“我这就进去看看。”

米尔德丽德回到起居室,也就表明自从她离开后,孩子睡得连动都没动。这孩子可真乖。菲利普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嗯,晚安。”

“你已想去睡觉了吗?”

“都快一点啦。近来我不习惯睡得太晚。”菲利普答道。

米尔德丽德抓起他的手,一边握着,一边笑眯眯地望着他的眼睛。

“菲尔,那天夜里在那个房间里,你叫我来住在这儿,你说你只要我给你做些烧饭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你不想跟我有什么别的关系。那会儿,我的本意并不跟你认为我头脑里所想的意思一样。”

“是吗?”菲利普回答说,把手抽了回来,“我可是这样想的。”

“别这样傻里傻气的啦。”她笑着说。

菲利普摇了摇头。

“我是十分认真的。我不应当提出任何别的条件叫你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我不能那么做。这种事我无法解释,但那样会把一切都搞糟的。”

米尔德丽德耸了耸肩膀。

“哦,很好,那就随你的便吧。我可不是为此跪下来求你、碰碰运气的那种贱货!”

接着她走出起居室,随手砰地关上身后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