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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节

发布时间: 2019-07-08 02:53:33

菲利普避开那些他在日子过得比较欢快时去过的地方。在比克街那家酒店里举行的小型聚会已经散伙了。麦卡利斯特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再也不到那儿去了。海沃德去了好望角。只有劳森还留在伦敦,但菲利普觉得如今自己跟这位画家毫无共同之处,也就不想见他。可是,一个星期六下午,菲利普在午饭后换了一身衣裳,顺着摄政街朝坐落在圣马丁巷的免费图书馆走去,打算在那儿消磨一个下午。突然,他发现劳森朝自己迎面走来。他的本能反应就是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前走,但劳森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你这一阵子究竟到哪儿去啦?”劳森大声问道。

“我吗?”菲利普说。

“我写信给你,想请你到我的画室来参加一个愉快的宴会,可你一直连个回音也没有。”

“我没有接到你的信。”

“是没有,这我知道。我上医院去找你,看到信仍搁在邮件架上。你已经放弃学医了?”

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他羞于说出实情,但又为自己的羞愧感到气恼。他强自振作地跟劳森说话,禁不住涨红了脸。

“是的。我仅有的一点钱都用完了,没有条件继续我的学业。”

“嗨,我真为你难过。那眼下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一家店里当招待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菲利普的喉咙哽住了,但他仍然决意不隐瞒真相。菲利普两眼紧盯着劳森,发觉他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便狂野地发出一阵冷笑。

“要是你来到林恩-塞德利公司,走进‘成衣女装’部,你就会看到我穿着礼服大衣,神态潇洒地四处走动,给那些前来购买衬裙和长袜的太太们指路。右边第一个拐弯,夫人,左边第二个拐弯。”

看到菲利普对自己的职位说笑打趣的态度,劳森局促不安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菲利普描绘的那种景象使劳森感到震惊,但他又不敢流露出同情的样子。

“这对你来说倒是一点变化。”他说。

他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十分荒唐可笑,立刻感到后悔。菲利普也变得面红耳赤。

“是一点变化。”菲利普说,“顺带说一句,我还欠你五个先令呢。”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个银币。

“哦,没什么关系。我早都忘了。”

“别胡说,拿去吧。”

劳森默默地收下钱。他们站在人行道中间,来往的行人推搡着他们。菲利普的眼睛里闪烁着嘲讽的神色,使得那位画家心里很不自在。劳森无法看出菲利普万念俱灰的心情。他很想帮菲利普一把,但又不知该做什么是好。

“嗨,你到我画室来,咱们俩聊聊好吗?”

“不啦。”菲利普说。

“为什么不行?”

“没什么可聊的。”

菲利普看到劳森眼睛里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也没有办法,尽管心里有些内疚,但他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一想到与人谈论他眼下的境况,他就受不了。只有狠下心来不去想它,才能忍受。他生怕一旦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就会彻底垮掉。况且,他对自己以前遭受过痛苦的地方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厌恶。他那次饥肠辘辘地站在画室里等着劳森请他吃饭时所蒙受的耻辱,以及他上次向劳森借五个先令的情景,仍然没有忘掉。他最不愿意看到劳森,因为一看到劳森,他就会想起他那些失意潦倒的日子。

“那你听我说,哪天晚上到我画室来,跟我一起吃顿饭。日子由你自己决定。”

这位画家的好意令菲利普深受感动。他暗自寻思,各种各样的人都对他表示友善,真是不可思议。

“你太好了,老朋友,但我还是不想来。”他向劳森伸出一只手,说了声“再见”。

劳森被这一似乎无法解释的举动弄糊涂了,跟菲利普握了握手,随后菲利普便迅速地一瘸一拐地走了。菲利普心情沉重,而且同往常一样,他又责备起自己刚才的举动来了。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疯狂的自尊心,使得自己拒绝接受对方主动表示的友谊。他听到身后响起追赶他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又听到劳森在叫他。他停了下来,心中蓦然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敌对情绪。他板着脸,冷冷地面对着劳森。

“什么事呀?”

“我想,你听到海沃德的消息了吧?”

“我只知道他上好望角去了。”

“要知道,他上岸没多久就死啦!”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死的?”他问道。

“哦,得伤寒症死的。真不幸,对吧?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吓了一跳。”

劳森匆匆地点了点头,便走开了。菲利普只觉得心头掠过一阵震颤。他以前从未失去过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朋友。至于克朗肖,他的年龄要比菲利普大得多,他的去世似乎合乎事物的正常规律。这个消息使他感到特别震惊,使他想到自己最终也不免一死。因为菲利普像其他人一样,虽然也完全清楚凡人都必然要死去,但内心深处并没有意识到这条规律也同样适用于自己。尽管他对海沃德早就没有了热烈的感情,但海沃德的去世仍然使他唏嘘不已。他一下子想起他们所有那些欢畅的谈话。当想到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畅谈时,他心里十分痛苦。他们初次见面以及一起在海德堡愉快地度过几个月的情景,都仍记忆犹新。回想起那逝去的岁月,菲利普不禁黯然神伤。他无意识地朝前走着,也没注意是向哪儿去。突然他气恼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拐入草市街,而是沿着沙夫茨伯里林荫道漫步朝前走去。顺着原路折回去又叫他感到厌烦。再说,听到那个消息后,他没有心思看书,只想独自坐着寻思。他决定到大英博物馆去。独自清静一下是他目前唯一的享受。自从进了林恩公司,他经常到那儿去,坐在来自帕特农神庙[1]的雕塑群像前面,自己并不刻意思索,只是让众神来安抚他那苦恼不安的灵魂。可是这天下午,它们对他没有任何启示,过了几分钟后,他失去了耐心,便走出房间。外面人太多了,有一脸蠢相的乡巴佬,也有专心致志地读着旅游指南的外国游客。他们那丑陋难看的外貌玷污了这儿永恒的艺术杰作;他们烦躁不安的样子扰乱了不朽的神灵的安宁。于是,菲利普走进另一个房间,这儿几乎没有什么游客。他疲乏地坐了下来,但却神经紧张,无法把那批游人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有时候,在林恩商店里,他也会同样受到他们的影响,他惊骇地看着他们从他眼前鱼贯而过。一个个丑陋不堪,脸上无不流露出卑贱的样子,叫人看了实在可怕。他们的眉眼被下贱的欲·望所扭曲,令人感到他们对任何一种美好的思想都十分生疏。他们生就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一个虚弱无力的下巴。他们并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行为,只是气量褊狭,举止粗俗。他们的幽默也只是相当低级的诙谐。有时候,菲利普发觉自己眼睛望着他们,心里却思量着他们究竟与哪种动物相似(他极力不让自己做这样的联想,因为那很快就会成为一种无法摆脱的观念),他发觉他们好像都是绵羊、马匹、狐狸和山羊。一想到人类,他心里就充满了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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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特农神庙在希腊雅典卫城上面,是祭祀供奉雅典娜女神的庙宇。

可是,不一会儿,他受到那个地方的气氛影响,心里平静下来。他开始漫不经心地观看房间里的一排排墓石。这些墓石是公元前四、五世纪雅典石匠的作品。它们十分质朴,并不是天才之作,但是都体现出精妙典雅的雅典精神。时光把一块块墓石的棱角磨平了,让那些墓石显出蜂蜜一般的颜色,使人不知不觉地想起了海米塔斯山[2]上的蜜蜂。有的墓石上雕着一个坐在长凳上的裸·体人像;有的描绘气息奄奄的人向热爱他的人们诀别的场面;有的表现生命垂危的人紧紧抓住活在人世间的人的手的情景。所有的画面都是富有悲剧色彩的别离,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画面那样淳朴,显得极为动人。朋友之间、母子之间的永别,画面表现出的克制使得生者的悲哀显得越发强烈。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自打这种不幸发生以后,又过了无数个世纪。两千年来,那些哭泣悲悼死者的人们早已同受到他们哀悼的人一样变成了尘土。然而,那种哀伤却仍然存在,眼下菲利普就不胜悲戚,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连声说道:

“可怜的人儿,可怜的人儿。”

[2] 海米塔斯山,希腊东南部山脉,位于雅典附近,高达3370英尺。

菲利普突然想起那些张口傻看的观光游客,那些手捧旅游指南、身体臃肿的外国客人,以及那些为满足浅薄的欲·望和庸俗的爱好而拥进商店的所有那些头脑平庸的普通百姓,他们都无法永生,最终都必定死去。他们也有所爱的人,但也必定得同他们心爱的人分离,儿子要同母亲诀别,妻子要同丈夫永别,也许他们别离的场面会更为凄惨,因为他们的生活是丑恶、下贱的。他们对究竟是什么给世界带来美毫无所知。一块非常漂亮的墓石上刻着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的浅浮雕像,那严谨的线条,朴实的画面,都令人感到那位雕刻家是带着真诚的情感从事创作的。这幅浅浮雕像,是为世上最宝贵的事物——友谊而竖立的一座精美的纪念碑。菲利普望着雕像,感到自己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想起了海沃德,想起他们俩初次相遇时,他对海沃德怀有热切的钦佩之情,想到他对海沃德的幻想后来怎样破灭,彼此冷淡,最后只是凭借习惯与对往事的回忆才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生活中就有这样的怪事:你接连几个月每天都见到一个人,于是你跟他的关系变得亲密无间,你实在无法想象没有了这个人如何生活。随后两人分离了,而一切仍按同样的方式进行。你原来认为一刻也离不开的伙伴,结果变得可有可无。你的生活照常进行下去,你甚至连想都不想他了。菲利普想起早先在海德堡的那段日子。那会儿,海沃德完全有能力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对未来充满热情,后来逐渐变得一事无成,最后竟甘心接受失败。现在他死了。他活得毫无意义,死得也没有什么价值。他不光彩地死于一种无聊的病症,直到生命终止时,仍然一事无成,好像世上从来就没有过他这个人似的。

菲利普拼命地问自己:人活着究竟有什么用处?世间万物似乎都毫无意义。克朗肖的情况也是如此。他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他一死,就被人们遗忘了。他留下的那几本诗集摆在旧书摊上出售。他的一生似乎只是给一个爱出风头的记者提供机会写篇评论文章,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菲利普从内心深处喊道:

“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人们一生中做出的努力同其最后的结局是多么不相称啊。人们必须为青年时代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付出饱尝幻灭之苦的惨重代价。痛苦、疾病和不幸沉甸甸地把人生这架天平的一端压得很低。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菲利普联想到自己的一生,想起了开始步入人生时自己所抱的远大期望,想起了身患残疾给他带来的种种限制,想起了他孤独无助的景况,想起了他在无人疼爱的环境中度过的青春岁月。他从来只做那些看来是最好的事情。但他仍然栽了好大一个跟头!有些人并不比他的条件优越多少,却相当成功;还有些人要比他的条件好得多,却反而失败了。一切似乎都靠机遇。雨水毫无偏向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不管他正直不正直。这里面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一想到克朗肖,菲利普便记起他送给自己的那块波斯地毯。当时克朗肖曾说那条地毯可以解答他那个有关人生意义的问题。突然,菲利普想出了这个答案,不禁暗自发笑。他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好比猜谜语,你为之冥思苦想,但一经亮出谜底,你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没有猜到。答案相当明显:人生毫无意义。地球不过是一颗飞速穿越太空的星星的卫星。在某些条件的作用下,生物便在地球上应运而生,而这些条件正是形成地球这颗行星的一部分。既然在这些条件的作用下,地球上有了生命的开端,那么,在别的条件的作用下,也将会有生命的终结。人,并不比其他有生命的东西更有意义;人的出现,并不是造物的顶点,而是自然对环境做出的反应而已。菲利普想起了有关东方国王的故事。那国王迫切想要了解人类的历史。一位哲人便给他送来了五百卷书籍,但国王忙于处理国事,无暇批阅,便责成哲人把书带回去压缩精简。二十年后,哲人回来了,那部史书压缩得只剩下五十卷,但那时国王年事已高,无力阅读这么多卷厚重的书籍,便再次责成哲人把书缩短。又过了二十年,上了岁数、头发灰白的哲人来到国王跟前,带来一本写着国王所寻求的知识的书,但是,那会儿国王已经生命垂危,就连这样一本书,他也没有时间阅读了。于是,哲人把人类的历史归结为一行字,写好呈递给国王,上面是这样写的:人降生到世上,便受苦受难,最后死去。人生没有意义,人活着也没有目的。他出生还是不出生,活着还是死去,都无关紧要。生命微不足道,死亡也无足轻重。想到这儿,菲利普心头感到一阵狂喜,就跟他童年时摆脱了笃信上帝的重压后的那种喜悦心情一样。在他看来,生活的最后一副重担从肩上卸了下来,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彻底自由了。他那无足轻重的地位转化成一种力量。突然,他觉得自己跟那似乎一直在迫害他的残酷命运势均力敌了。既然人生毫无意义,世间也就没有残忍可言。不管是做过的还是没来得及做的事,都无关紧要。失败不必介意,成功也等于零。他是暂时占据地球表面的芸芸众生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人;但他又无所不能,因为他已经从一片混沌中探索出人生虚无的奥秘。菲利普富于热切的想象力,脑海里思绪翻腾;他感到十分喜悦,心满意足,不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他真想又蹦又跳,高声歌唱。几个月来,他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哦,人生,”他心里暗自喊道,“哦,人生,你的痛苦何在?”

这股突如其来的思潮充满了说服力,向菲利普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人生毫无意义这一道理。与此同时,菲利普心中又萌生出另一个念头。他想原来这就是克朗肖送他那块波斯地毯的原因。地毯织工精心地在地毯上编织图案,并不是出于什么目的,只是满足其美感的乐趣而已。正如地毯织工那样,一个人也可以这样度过他的一生。如果一个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行动无法由自己做出选择,那么,他也可以如此来看待他的一生,人生也不过是一种图案而已。这种图案没有什么用处,他也并不需要。他那么做,只不过是满足自己的乐趣而已。凭借从生活、行为、感情和思想的形形色色的事件中取得的材料,他可以设计出一种有规律的图案,一种精巧的图案,一种结构复杂的图案,或者一种形状美丽的图案。尽管这也许只不过是一种他认为可以随意选择的幻想,尽管这也许只是一种表面现象与缕缕月光混杂在一起的奇异戏法而已,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人生看上去就是如此,而在菲利普看来,人生也确实是这样的。在人生毫无意义、一切都微不足道的思想背景下,一个人可以从那宽阔无垠、起伏不平的人生(那是一条长河,没有源头,奔流不息,却不注入大海)中随意选择几股不同的丝线,编织成那种图案,从而获得个人的满足。有一种图案,最显而易见,最完美无缺,同时也最漂亮好看。在这种图案中,一个人出生来到世上,渐渐长大成人,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为生活而辛苦工作,最终死去。可是人生也有其他样式的图案,既纷繁复杂,又相当奇妙,在这种图案中,幸福并没到来,人们也不力图取得成功,但从中可以发现一种更加乱人心思的韵致。有些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海沃德的一生,他们的人生图案在还没有完成前,就被盲目而冷漠的命运切断了。于是,有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慰话来让人宽心。还有些人的一生,正如克朗肖的一生那样,为人们提供了一个难以仿效的图案:在人们能够认识到这样的人生被证明为正当的之前,原来的观点必须改变,传统的标准必须更改。菲利普认为他抛弃了对幸福的渴望,便也丢掉了他的最后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幸福的标准来衡量,他的人生似乎是可怕的;可是如今,当他认识到人生可以用别的标准来衡量时,他似乎浑身充满了力量。幸福和痛苦一样微不足道,它们的降临,跟人生中出现的其他细节一样,都被编织进了那精心制作的图案里。霎时间,他似乎超脱于生活的种种变故之外,感到这些变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了。眼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过是使人生的图案更趋复杂而已,而且当生命的终点临近时,他会为这种图案的完成而充满喜悦。那会是一件艺术珍品,仍然会那么美丽,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它的存在,而随着他的死亡,图案也就立刻消失了。

想到这里,菲利普心里十分高兴。